卜與筮占筮源流的源頭 · 兩套並行的系統，以及筮為何勝出
占筮頁開篇說「《易經》本為卜筮之書」——但「卜」與「筮」其實是兩回事。卜用龜甲，筮用蓍草；卜更古老、地位更尊，筮後起而終於取代它。《周易》屬於後者。不分清這一層，占筮這一支的源頭就是空的。
兩套系統
| 卜（龜） | 筮（蓍） | |
|---|---|---|
| 所用之物 | 龜甲、獸骨（牛肩胛骨為多） | 蓍草五十莖 |
| 得結果之法 | 鑽鑿而後灼之，觀其裂紋（兆） | 分而數之，四營三變得一爻 |
| 結果的形態 | 兆象——形狀，須人辨識 | 數——六七八九，可寫可記 |
| 判斷依據 | 兆之形，兼參兆書（三兆） | 卦爻辭，或卦德卦象 |
| 盛行年代 | 殷商最盛，西周以後漸衰 | 西周興起，春秋後取代卜 |
| 地位 | 較尊。《左傳》「筮短龜長」 | 較次，但可重複、易推演 |
| 成本 | 龜甲須遠地貢納，灼兆一次即毀 | 蓍草易得，可反復操作 |
最要緊的一行是「結果的形態」：兆是形狀，須人當場辨識，難以複核；數是符號，可寫可記可推演。這個差別決定了後來的勝負。
卜：甲骨上的四段結構
殷人尚鬼，事無大小皆卜。今天能讀到的甲骨卜辭，大多按固定的四段書寫——這是可考的實物，不是後人追述：
記卜之日與貞人之名。「癸巳卜，殻貞」——癸巳日占卜，貞人名殻。
所問之事。「今日其雨？」——這是問句，不是斷語。
王視兆而斷。「王占曰：其亦有來艱。」
事後所記的應驗與否。這一段最值得注意——它說明當時人會回頭核對，占卜並非只問不驗。
上引為典型格式的示意，非某一版甲骨的完整釋文。甲骨釋讀異說甚多，本站不逐條校錄。
制度上二者並立：《周禮》三兆三易
《周禮 · 春官》記太卜之職，卜與筮各有其三：
三兆屬卜，是三套辨兆之法；三易屬筮，是三部筮書。可見在周代的職官設計裡，二者是並列的兩門技術，各有專書。
《連山》《歸藏》皆已亡佚（今傳本為後人偽託），三兆之書更是無一存者。三易之中只有《周易》傳下來——我們今天所見，是這場淘汰之後的唯一倖存者，而非當初的全部。
《洪範》稽疑：卜筮只是五個聲音中的兩個
《尚書 · 洪範》九疇之七為「稽疑」，講的是遇到大疑難時如何決斷。它給出的不是「聽占卜的」，而是一套五方會商的程序：
先問自己的心，再問大臣，再問百姓，最後才問卜筮。五個聲音各有從逆，結論隨組合而變：
| 汝君 | 龜卜 | 筮蓍 | 卿士大臣 | 庶民眾人 | 結論 |
|---|---|---|---|---|---|
| 從 | 從 | 從 | 從 | 從 | 大同身其康彊，子孫其逢吉 |
| 從 | 從 | 從 | 逆 | 逆 | 吉 |
| 逆 | 從 | 從 | 從 | 逆 | 吉 |
| 逆 | 從 | 從 | 逆 | 從 | 吉 |
| 從 | 從 | 逆 | 逆 | 逆 | 作內吉，作外凶可行於內，不可行於外 |
| 逆 | 逆 | 逆 | — | — | 用靜吉，用作凶龜筮共違于人：宜靜不宜動 |
原文另有「三人占，則從二人之言」——連占卜本身也要多人並占、取其多數。標點依通行本；ctext 網頁版此章有「乃命十筮」「佔用二」等轉寫訛字，此處據通行本作「乃命卜筮」「占用二」。
這張表真正說明的事
看中間三行：只要龜、筮二者同從，哪怕君主、大臣、百姓之中有兩方反對，結論仍是「吉」。可見卜筮的分量確實極重。
但再看最後兩行：筮一旦與龜相違，便只能「作內吉，作外凶」（限於內部小事）；若龜筮共違于人，則「用靜吉，用作凶」——不是照辦，而是什麼都別做。
所以古人並非「凡事聽天」。占卜是決策程序裡有權重的一票，而不是唯一的一票——這與後世把占卜想像成「求一個答案然後照做」，相去甚遠。
二者衝突時：筮短龜長
既然卜筮並用，就會遇到二者結論相反的情形。《左傳》僖公四年（前 656）記了一次：
晉獻公想立驪姬，龜卜說不吉、蓍筮說吉。他選了對自己有利的那個，卜人則以「筮短龜長」相諫——龜比蓍可靠，該聽龜的。獻公不聽，後來果然釀成驪姬之亂。
這條同時說明兩件事：其一，卜的地位在當時確實高於筮；其二，即便有這套程序，人仍會挑對自己有利的結果——這與春秋筮例裡南蒯拿著「黃裳元吉」去謀叛，是同一種人性。
那麼筮為什麼還是勝出了
- 可複核。兆是裂紋的形狀，判斷全憑當場目驗，事後無從對證；筮得的是六七八九這些數，可以寫下來、傳出去、事後復核。
- 可推演。數能運算，於是能生出卦變、互體、納甲這一整套推演之學；兆象不能。象數之所以能發展成體系，前提是筮而非卜。
- 成本低。龜甲須遠地貢納，且灼一次即毀；蓍草易得，可反復操作。
- 有文本。筮有卦爻辭可依，是一部可以傳習的書；辨兆之法只能師徒口耳相傳，三兆之書遂盡亡。
換句話說：筮之所以勝出，正因為它更像一套「可書寫、可傳承、可推演」的技術。而《周易》能從筮書變成經典，也是同一個原因——它是三易之中唯一有完整文本傳下來的。
回到占筮這一支
本站首頁把這一支寫作「占筮 → 卦爻 → 周易」。加上這一層之後，更完整的樣子是：
龜卜（殷）＋蓍筮（周）→筮取代卜→三易存其一→《周易》
我們今天談「易」，談的是這條淘汰鏈末端的倖存者。它之所以倖存，不是因為最靈驗，而是因為它是可寫下來的那一種。